袁晓辉腾讯研究院资深专家
吴朋阳腾讯研究院智慧产业研究中心主任
在刚刚闭幕的全国两会上，2023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指出，要”加快传统行业和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反映了中央对数字化助力实体经济发展的期待，也是首次在政府报告中明确了对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的支持。
中小企业作为中国经济的主力军，在2023年年初已达到5200万家。人们常常用“56789”来概括中小企业对经济发展的重要贡献，即他们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创造了60%以上的GDP，完成了70%以上的发明专利，提供了80%以上的城镇就业岗位，占到所有企业总数的99%以上。而数字技术的发展，给中小企业带来新的发展机遇，各种数字化工具的应用可以帮助提高企业效率、降低运营成本、获得新的增长空间，因此许多专家学者都在呼吁加速中小企业的数字化转型。
然而，不少研究调查发现，当前中小企业的数字化转型，仍然普遍面临不会转、不敢转和不愿转的障碍。这里存在一个长期困惑，如果数字化转型真的是决定中小企业生死的关键问题，他们会因为学习难度大或应用成本高就放弃开展吗？还是说目前很多数字化应用，并没有切中中小企业最迫切的需求，导致他们不愿主动使用？
中小企业跟大企业有很大不同。大企业往往能长周期、大投入，不仅希望通过数字化帮助企业提效降本，更期待促进业务创新发展； 而中小企业关心的首要问题是生存，所以相比降本增效等“练内功”，更需要扩展上下游、获得客户、拿到订单。如果数字化转型能帮助他们获得更多客户、获得更多的资源支持，他们是否还会犹豫？
可喜的是，近年来各地产业数字化涌现出一个新现象、新模式：在一些数字平台和工具的支持下，越来越多同一领域的中小企业自发在线上集聚，形成了一些以特定产业为主题、企业灵活建联的线上产业集群。这些线上产业集群，为中小企业提供了一种低成本获得合作方、客户和订单的机会，也在无形中引领他们加快走上数字化转型之路。
线上产业集群的出现：深圳华强北电子元器件产业集群
在深圳华强北，数万家电子元器件公司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电子元器件产业集群。长期以来，这一产业集群建立在企业之间频繁的面对面交流基础上，交流带来的信息和资源共享提高了集群内企业的创新和价值创造能力。然而，地理临近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在电子元器件的交易中，SKU（商品存货种类）数量众多，价格波动剧烈，中小贸易商单纯依靠面对面、点对点的沟通无法及时准确地捕捉到整个市场的交易信息，导致交易信息散落、效率低下。很多时候，交易的达成只能依靠买卖双方的关系网络和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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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采科技是专注于B2B交易领域的科技企业，他们敏锐地看到了数字化工具为超越地理空间限制带来的契机。围绕电子元器件产业链上下游，他们在企业微信群中聚集了超过2万家电子元器件供应商和贸易商，基本上都是中小企业。在企业微信上下游群中，卖方在群中以聊天的方式在群里找货寻价，群工具在侧边栏将报价信息以结构化形式存储，方便买方浏览；感兴趣的买方可以快速链接到卖方的名片和报价单，开展进一步沟通，极大提高了交易效率——原本需要花费数日甚至数周才能完成的交易，现在只需几分钟就能达成。同时，交易信息的透明化也大幅降低了这些中小贸易商的成本和风险。一次线上交流促成的交易，在后续的线下见面中进一步延伸为更深入的合作。
图1 深圳华强北电子元器件贸易集群中的线上交易工具
图片来源：腾讯企业微信团队
在连接着众多中小企业的在线社区中，原本依托线下产业集群的分散市场正逐步演化为一种线上产业集群——一种建立在实体产业集群和数字连接基础上的新的产业集群形态。 因为数字技术的发展和产业组织需求的演进，让这些中小企业看到了保持“在线”状态、保持与集群“连接”的价值，通过与同类伙伴的协同，他们获得了更多业务发展的机会。他们所加入的线上产业集群与实体产业集群有密切的联系，但同时又能超越传统地理空间的限制，通过数字技术来连接其他区域的相关主体，从而在更大范围内触达生产资源，实现人才、信息、知识等资源的共享。
线上产业集群对中小企业发展有什么独特的价值？
线上产业集群作为一种强化联结的产业集群形态，正在通过数字化和网络化为中小企业的发展带来新的价值，帮助他们：
1、触达更多市场机会。线上产业集群提供了开放和低成本的平台，让中小企业可以更容易地加入到集群中，线上集群的结构扁平化和关系网络化特征，也让中小企业有了更多获取订单的机会；
2、降低持续合作成本。线上产业集群代表着产业链上下游的整合与协同，加入到一个有龙头企业带动的产业链，能够为中小企业带来持续稳定的业务机会，降低产业链上下游的合作成本；
3、增加同类企业的学习与协同。线上产业集群能让中小企业在同类企业的交流中互通有无，抱团取暖，并在相互学习中，发现新的合作方式，开展业务协同。
与此同时，线上产业集群本身也是一个有较强开源属性且成本较低的数字化工具，集群中的互动过程，也让中小企业看到了运用数字化工具来拓展客户渠道和提升业务效率的价值，成为推动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的力量。
价值体现 1: 加入柔性供应链，化零为整，协同响应多样化市场需求，获取更多订单
在服装产业，以往大规模批量化的生产模式已经难以适应消费者日益多样化和个性化的需求。而很多服装产业的中小企业，往往只能专注在服装生产的某一环节，从生产、加工到销售的全链条打通成本较高，也难以发挥他们各自的比较优势。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高效获取到客户需求信息，获得来自上下游的订单，才能保证他们的生产是按需生产，从而减少库存积压，保证稳定的收入。
衫数科技本是成都一家聚焦于服装供应链整合的科技企业，他们以服装ERP切入市场，为中小卖家和供应商提供在线选款、在线交易、共享库存和物流发货的全过程服务。通过企业微信的上下游功能，他们把所在地区和全国其他地区的4500多家服装批发厂，和下游的1300多家电商小店、带货主播，加到一套上下游通讯录里，并开发了可用于企业间协同的订单系统和进销存系统，形成了一个服装产业的线上产业集群。电商小店选款下订后，服装厂就会收到一条企业微信消息通知，确认订单、安排发货。以往从选货、订货，到收货，最快要7天。现在，可以做到当天订货、隔天收货，时间缩短到2天。集群中的众多中小企业也因为上下游需求的高效流转，获得了更多订单。可以说，衫数科技在企业微信上推进了一个以中小企业为主体的线上产业集群的成型。
江苏常熟本身拥有非常完善的服装产业集群，他们看到了依托衫数平台形成的服装产业线上产业集群的价值，将这家企业和相关的多家服装企业一同引入到常熟，为常数的纺织服装产业增添了新的活力。从线下到线上，再回到线下带动本地集群发展，衫数科技的探索也成为实体产业集群和线上产业集群联动发展的典型。
图2 衫数科技产业生态图
图片来源：中国工业互联网研究院，国家工业信息安全发展研究中心. 中小企业“链式”数字化转型典型案例集，（2022）. 2022.
价值体现 2: 加入龙头产业链，联动链主企业生产，持续获得业务机会，降低运输和融资成本
不少传统行业的中小企业面临着交易繁琐和储运困难等诸多问题，以往的发展都依赖于有限的客户和不稳定的订单需求。如果能在行业龙头的带动下，融入到产业链链主企业的生产链条，则会给中小企业带来更为稳定的订单，并降低运输和融资成本。
产业链链主一般是由政府部门指定或主动承担，由龙头企业担任，能够协调拉动产业链上各个节点的活动。这类企业一般以重资产运作为主，拥有充沛的资金支持，其上下游会集聚大量中小企业。同时，其产业链路辐射面广，协同复杂，其上游普遍依赖大宗及稀有原材料采购，其下游业态及客群结构多元，需要复杂的产业网络协同能力。这些企业在推动内部数字化转型的同时，也在尝试搭建产业链平台来加强上下游的协同，从而提高沟通协作效率，降低生产成本。
厦门建发纸业有限公司作为造纸行业的龙头，与腾讯企点领航合作研发了浆纸产业互联网平台纸源网和浆易通，平台面向浆纸产业上游的100多家浆厂、1000多家纸浆大盘商和二盘商、中游的2500家纸厂、下游的几千家纸板厂、纸盒厂和印刷厂、数百家生活用纸加工厂、数万家纸箱和印包厂，以及近万家终端客户，提供云上商城、电子签约、仓储物流和供应链金融等数字化解决方案。中小企业加入到产业链中，能持续获得行业信息和需求信息，开展与上下游的合作，解决了传统行业中交易繁琐、成本高昂和储运困难等问题，让中小企业能持续获得相关的业务机会，也能在上下游联动中降低运输成本。通过线上产业集群中交易数据的积累，链主企业也可以将对上游的付款信息向金融机构开放，金融机构可以据此为上游中小企业增信；同时如果中小企业有进一步的融资需求，也可以在交易场景数据、金融信贷数据和线上集群数字信用体系的支持下，获得以往难以获得的融资支持。
目前，类似造纸产业的模式也在钢材产业、电力设备制造产业、化工产业、玻璃产业和化肥产业等领域相继出现，利用线上平台的协同联动，中小企业也与产业链上下游开展更密切的合作，在线上产业集群中找到更多业务发展的机会。
图3 浆纸行业产业链转型路径图
图片来源：腾讯WeMake云链数智产业链解决方案
价值体现 3: 加入行业协会联盟，互通上下游等资源，培训提升数字化能力，提升营销服务效能
中小企业往往单打独斗，面临着营销成本高和资源获得难的问题，同时，他们也缺乏有效的渠道，来学习和改进业务模式。在此背景下，行业协会和企业联盟成为中小企业向线上集聚，找到同伴支持的推动力，加强了集群内企业的知识传递和信息共享，促成了中小企业之间的合作。
深圳市个体私营企业协会基于企业微信的上下游功能，联动了8万多家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在线上帮助中小微企业对接项目资源，寻找资金支持，并推动企业之间的信息分享和合作建立。目前已经有近9000家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加入到会员服务群中。中小企业之间可以在群中互通有无，在大家共同关心的社保服务、开店指导、资金贷款、招工招聘等方面，建立企业之间的合作，抱团取暖。与此同时，协会也在积极帮助这些企业拓展上下游渠道商家和客户资源，并组织一些针对企业数字化能力提升的培训课程。不少中小企业在线上的互动中，也吸收到了一些用数字化工具做营销推广和内部管理的知识，并逐渐在业务中进行使用。与实体集群类似，协会推动形成的线上产业集群往往能加强集群内企业的知识传递和信息共享，为企业和个体工商户的持续成长提供助力。
图4 深圳个体私营企业协会在企业微信上为会员提供服务
图片来源：腾讯企业微信团队
此外，还有一个中小企业自发在线上形成产业联盟的案例，是关于汽车配件产业，更体现出数字化对企业间抱团合作的便捷性。以往的汽车生产、销售和服务存在较长的链条，从生产商到一级经销商、二级经销商、零售商，再到维修厂，最后到车主。每个环节都会存在信息不对称的问题，导致层层传导，让产业链上的主体都会由于缺乏下一层级的需求信息而出现很多问题，例如库存压力大，生产和销售计划无序，营销和物流成本高，交易和维修质量无法保证等问题。在某城市，二十多家汽配城不同品类的贸易商共同组建了一个联盟企业。他们各自主打的汽车品牌不同（如奔驰、宝马、丰田等），但他们对品牌营销、下游维修、物流运输的需求是基本一致的。因此，联盟通过企业微信的上下游功能，让各个成员企业共享了各自的上下游100多家合作伙伴和维修厂。当各家企业有采购、物流和维修需求时，都会在群工具中发布需求，汇总需求，由下游企业实时响应，真正实现了销售和维修过程中的采购协同、报价协同和物流协同，极大降低了营销和维修的成本。
深圳协会和汽配产业联盟的实践，都展示了中小企业零散的共性需求可以在线上实现汇聚和共享，并利用网络效应，实现以往双边关系无法实现的合作。
线上产业集群成为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的新土壤
线上产业集群加速涌现，为中小企业创造了数字化生存的新土壤，离不开以下三个背景：
第一，数字技术的发展，只有实现实时、低成本、易操作的连接，才能深度链接生产各方，帮助突破地理距离限制，让远方的交流能像面对面交流一样轻松高效。
第二，产业需求的变化也催生了新的机遇，消费者日益增多的多样化个性化需求，让产业组织正从纵向一体化向专业化和弹性化方向转变，而后者更倾向于用灵活的、非局限于实体空间的连接方式，来实现批量化的生产资源整合，推动了线上产业集群的出现。
第三，数字工具的演进带来了支持。早期的数字化工具着眼于提升个体生产效率和生活体验，而目前已经开始有一些工具在朝着强化群体互动和合作的方向发展，从而有了从群体层面推动生产力发展的可能，这也为线上产业集群的出现提供了最直接的技术支持。
线上产业集群的本质在于，以往线下通过地理临近来降低交易成本的策略，逐渐转变为利用线上的关系临近或数字化技术的高效匹配来降低交易成本。线上产业集群之所以能推进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正是因为其开放性，网络式和扁平化的属性特征，让中小企业有了更多的信息触达和生产联动的机会，能让中小企业聚焦在自己擅长的业务领域，发挥专业化的比较优势，融入到线上一体化的生产格局中。当然，正如先前所述，线上产业集群并非就此切断了与实体产业集群的联系。数字空间中的关系和交流依然会延伸到线下，通过线上与线下的互动产生新的价值。
线上产业集群还能为中小企业带来哪些发展机会？
线上产业集群作为一种新的集群发展形态，目前处于发展初期，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技术推进线上产业集群的发展，带动中小企业的数字化转型。例如将AI应用于线上产业集群中的信息处理、匹配和协同，对市场和需求的自动化分析将帮助集群内中小企业实现更准确的资源匹配，带来协同效率的提升；物联网技术可应用于线上产业集群的全链路监测和优化，实现供应链各环节的数据收集和信息共享，帮助实现线上集群与实体集群的信息联动，加速响应市场变化和提升全链路效率。此外，区块链、云计算、虚拟现实等技术的发展，也将推进产业集群从“在线”向”在场“的演进，从而全面强化中小企业与产业链各类主体之间的连接，进一步放大专业化外部性的价值。
目前，在技术发展和产业需求的牵引下，中小企业有了向线上“迁移”、在线上重建“连接”的动力，但具体实现依然需要一些推动力，来加速推动产业集群数字化的过程。无论是政府部门推动大中小企业融通的政策指引，还是各地对产业链数字化和产业集群线上化的重视，都有利于加速这一进程。而线上产业集群这一模式的出现，也让产业链龙头企业、科技企业、平台企业、行业协会，有了助力中小企业发展，实现产业链协同的有力抓手。
着眼于群体互动，而非个体突破；着眼于集群合作，而非单打独斗；关注机会的创造，关注连接的价值。也许线上产业集群，会成为推动中国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的破局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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